文藝生活
我是在關中長大的80后孩子,記憶里的年是盼來的。剛進入臘月母親就開始念叨,把房子里那面墻掃了又掃,家里的柜子擦了又擦,臘月二十三小年一過,整個村子就像一口慢慢燒熱的大鍋,咕嘟咕嘟冒起了泡。
蒸花饃。過了臘月二十三,關中家家灶房騰起白霧。母親系著藍布圍裙,把發好的面團搬到炕邊。揉光、搓條、切塊,面團在她掌心變戲法——剪子剪三下是兔子耳朵,木梳壓幾道是魚鱗,兩顆紅豆嵌進去,白面魚登時有了魂。給長輩的“餛飩饃”有云紋環繞,給晚輩的“娃娃饃”捏成小動物模樣,敬祖先的“獻爺饃”要嵌兩顆紅棗,點上胭脂紅。饃上了籠,柴火轟轟地燒,我不時探頭望籠,母親說急不得,饃在里頭還要長長呢。一個小時后揭蓋,白汽轟然撞上屋梁,整個灶房都看不見人,只有麥香味霸道地鉆進鼻腔。二十年后我才明白,那年臘月守在灶邊等一籠饃熟,是我一生中少數幾件不需追趕什么、只需靜靜等待的事。
跟年集。村頭的年集一年一次,跟年集也是過年前最重要的一件事。記憶中的年集人山人海,母親給我發10元錢,我和小伙伴們從集頭轉到集尾,一天能轉十來趟。都買些什么呢,得先買年畫,秦瓊敬德怒目執鞭,《連年有余》的胖娃娃抱著紅鯉魚,《五谷豐登》的老漢趕著牛……吸引著我在攤前來來回回翻著。可我最中意邊上那張《魚戲蓮》,紅鯉綠水,粉蓮半開,葉下還藏對鴛鴦。賣畫老漢瞇眼笑:“女娃眼尖,這張貼炕圍子正美。”我抿嘴樂,卻瞥見旁邊還有一張《貴妃醉酒》,楊玉環云鬢高挽,指尖拈花。心撲通撲通跳,又不敢開口,怕老頭笑話我。猶豫了好久,集會轉了好幾圈,最后拉著小伙伴壯膽,一鼓作氣:“我要這張。”老頭哈哈大笑,最后用舊報紙卷好畫,我一路夾在腋下,風一般速度跑回了家。
貼春聯。隔壁家的伯伯是個手藝人,會做木匠、會瓦匠、會畫畫,但我最喜歡他寫的春聯。臘月二十九,我端著墨汁去敲隔壁伯伯的門。他正把刨子掛回墻上,滿身木屑來不及拍,一見我就笑:“寫對子是不是?”我點頭,把紅紙在八仙桌上展開。伯伯不急著下筆,先研墨,一圈一圈,研得很慢。他說街上的燙金對子好看是好看,終究少點意思。他握筆時整個人靜下來。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的,像蠶啃桑葉。“天增歲月人增壽”——那“增”字的最后一橫,他收筆時輕輕一頓,墨微微洇開,他說這叫“福留住了”。我趴桌沿看得入神。他寫“春滿乾坤福滿門”,寫到“門”字最后一豎,手腕一提一按,像推開一扇院門。“伯伯,你這字是跟誰學的?”他擱下筆,卷起袖口:“沒跟誰學。年輕時在工地,晚上沒事,報紙邊角練的。”頓了頓,“手藝人嘛,捏刨子捏瓦刀,也得捏筆。都是捏,捏穩了就好。”三十晚上,我家的大門貼上這對聯,路過的人停下來念一遍,說這字有筋骨。我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,風吹紅紙沙沙響,那個“福”字洇開的墨跡,像臘月里飄進院門的頭一片雪,落在紅紙上就化了,只留個濕印子。
拜新年。初一天剛亮,我便急急穿上母親前一天晚上準備的新衣裳,出門看到堂屋方桌前鋪了草簾子,桌上擺著兩杯茶、兩碗還冒熱氣的餛飩飯,一碟南糖。我跪下,磕頭下去,額頭觸到草簾,涼絲絲的。母親從兜里摸出兩張五毛錢,卷成筒塞進我手心。我揣著嶄新的壓歲錢,兜里塞滿瓜子花生,滿村子瘋跑而去。巷子還籠在青灰的晨霧里。迎面撞上鄰家伯,他剛從屋里出來,棉襖袖口還沾著昨夜貼對子蹭的紅印子。我立住腳,規規矩矩鞠個躬:“伯,過年好,祝你來年字寫得更好,活計也更多,掙大錢。”他笑著應,從中山裝上兜掏出一把水果糖,抓兩顆給我。糖紙是玻璃紙,折射著天邊剛透出的第一縷光。一村人都在巷子里走著,此起彼伏的“過年好”。霧慢慢散了,家家門楣的對聯紅艷艷的,像剛貼上去一樣。
如今,村道裝上了路燈,夜里亮得像白天。卻再沒有孩子成群結隊滿街跑了。年集還在,只是賣年畫的攤子不知哪年起就空了;春聯從網上買,次日便到,紅紙金粉,齊整是齊整,總少了那一筆墨香。鞭炮聲稀了,初一清晨的巷道也靜了,偶爾碰見幾個拜年的,彼此笑笑,腳下都匆匆的。
饃熟了,對子正了,人齊了,年,就到了!(大佛寺礦 何芙蓉)
編輯:王英楠


